1 ) 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太老
这次王全安把镜头对准了中国转型期的一个纺织厂女工。在生命垂危之际,她决定去北京看一眼老情人。
《纺织姑娘》几乎可以看做是《团圆》的练笔,同样是关于生命中的一个情感缺憾。那些熟稔的固定机位和长镜头,以及朴实低调的自然光,以非奇观的视角展示了一个被病痛和生计剥夺了尊严的女人,如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去追随心中的那一点点坚持。
和《团圆》一样,故事的主人公试图在几十年之后,倔强地回到过去,要一个答案。纵使山河破碎,物是人非,故人容颜已改。王全安的电影里,充满了这样一个个刻舟求剑的小人物。
善于刻画时代与人物关系的导演,最先当然会想到贾樟柯。相比之下,贾樟柯电影里总是塞满了各种高屋建瓴的符号,而他故事里的人物大多以边缘人的身份去背负起整个时代的茫然。
而《纺织姑娘》里的李莉,只为了却私心,踏遍万水千山,去圆一个多年的遗憾。这使得王全安对他的人物,总有一种温柔的平视。他不同情,也不煽情,只是不疾不徐地为你呈现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再从这个人生活的无数个切片里,拼凑出属于那个时代的韵味。
偌大的纺织厂里,纺织机器在跳着机械的舞蹈;空旷的主席台上,合唱团伴着风琴声一遍一遍唱着前苏联的老歌;热气腾腾的公共澡堂里,不再年轻的纺织女工们光着身子,正在老去的身体也不能带走她们仍旧雀跃的心……是这样的一个集体,在滚滚的时代车轮中,仍然站成拒绝的姿态,固执而习惯性地操弄着旧机器,遵循着旧制度,活在过时的光景中。
当倒闭成为必然,下岗成为现实,集体外出仍然是他们的惯性动作,于是有了冰天雪地里几个男人用单车载着老婆去火凤凰的场景:他们的老婆去舞厅陪人跳舞,跳一个可以挣五块钱。而他们自己只能把单车停在舞厅门口,等待着各自的女人跳完以后,从陌生男人的怀抱里回来——男人的尊严在难以为继的生活面前,早已置换为苦涩的插科打诨。除却那层表皮的笑料,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悲情。
当李莉在舞厅里和人起了冲突,男人们一窝蜂涌进了舞厅。这个让人哑然失笑的瞬间,无比精准地描摹出了昔日的“领导阶层”如今所面临的末路与困境:工人阶级被打倒在街头,谈尊严更像是一种奢侈,而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原貌。
除了工业时代下纺织工人对集体主义的凝视与眷恋,王全安也拍出了东方人表达感情的隐忍含蓄,它们们在王全安的镜头下都有一种妥帖而精确的描述。
在《团圆》中,年逾古稀的老刘和玉娥,相见时没有一个拥抱,李莉和她的初恋情人亦然。再汹涌的感情都被按捺得不动声色。于是导演迂回地拍着东方人的餐桌,在这里,摄影机看到了中国传统的人情之美。
它是《团圆》里玉娥给老刘的接风宴,是老刘为老陆做的“佛跳墙”,它是《纺织姑娘》里沉默寡言的老胡给李莉做的一大锅鱼,也是李莉和旧情人再次相聚时吃的热腾腾的火锅。吃火锅时,摄影机隔着玻璃拍着这对旧日恋人,玻璃上斑驳的霓虹光影,映射出他们同样斑驳的内心。当摄影机悄悄从火锅店外移到店内,这对昔日恋人之间多年未见的隔阂也渐渐被氤氲的温情所替代。
王全安的电影常常被公认为是探讨女性主体意识的典范。无论是《团圆》还是《纺织姑娘》,故事里都有一个行将就木的主人公,都有一个多年来无法解开的心结,和一个踏遍万水千山始终要见的人。老年的玉娥和中年的李莉一样,阴差阳错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于是他们自认为对现在的家庭没有感情,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要任性而为,遵从本心。
但或许,这种主体意识中也包含了某种人性的执拗和自我美化,甚至也可能给身边的人也会带来某种伤害。
在故事的最后,《团圆》里的老刘没能带走玉娥,《纺织姑娘》里的李莉也只能与旧情人不告而别。玉娥最终发现老伴无法离开自己,他故作豪爽的成全下是一颗破碎和叫屈的心;李莉发现旧情人早已成家,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而在自己病重时,医生虽然给出放弃治疗的建议,丈夫却仍然固执地变卖了房子,为她治病。
她们曾经以为自己活在无爱的世界,曾经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抛下一切。曾经缺憾的爱情,丰富了她们的生命,也耗尽了她们的生命。如风般的美丽女子,最终也得服从时光的流逝与自然的节律。他们将记忆中的爱情粉饰得太过美好,以至于让自己的追求有一种奋不顾身的悲壮。他们并不明白,这样的自由更像是自私的变种,而理想不过是偏执的代名词。
因为《团圆》里大时代刻下的一个政治伤痕,或《纺织姑娘》中李莉年轻时的争强好胜,女主人公们不得不生活在一种隐痛和遗憾中,并由此幻想错过的岁月里有她们最好的爱情。这是人性深处那一点止不住的喧哗与骚动,令她们与理想人格无缘。她们用这种自以为是的一往情深和身不由己,来逃避生活的平庸和无爱。王全安恰如其分而不带道德批判地描摹着这一种情绪。
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李莉曾经有过两次主动求死的经历。第一次开煤气、吃药,被回家的儿子打断。儿子唤醒了她身体深处作为一位母亲的“母性“意识与“母爱”的本能;第二次在告别旧情人后,她卧倒在铁轨上,最终在隆隆的火车轰鸣声中抱成一团,狼狈地活了下来。
从铁轨上匆匆逃离时,在车站工作的老头儿举着小旗子,在身后骂骂咧咧地追赶着李莉,她惊慌失措地向前跑呀跑,表情从惊恐转化为不安,又从不安转化为自嘲而开怀的笑。或许是在那一刻起,她看破了执著的无用,造化的弄人。或许是在那一刻,她决定去接受命运,包括命运里所有无法挽回的错失与缺憾。
最终,在旧情人《纺织姑娘》的琴声里,李莉停止了呼吸。这首前苏联歌曲是李莉青春时代的写照,也是一种时代情愫消亡的记忆。随之而去的,是一个国营厂时代的垮塌。
王全安是一个如此冷静的记录者,无论是描摹大时代的消逝,还是小家庭的创痛,他都有一种冷静旁观的克制,从未激起猛烈的煽情。在东方人内敛含蓄的情绪表达中,似乎只有女主人公在独自经历这种创伤。她看到这种代价,也最终认可这种代价。
至于那百十封寄给初恋的信,谁知道它们被风吹到了哪里。或许就像海子那首美丽又哀愁的《历史》,写尽了时光匆匆,岁月蹉跎:公元前我们都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谁见过,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2 ) 卑微的生命与浪漫无关
买纺织姑娘来看,完全是冲着语焉不详的简介,幻想着一个女人在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刻,与其一直思念的男人相见,虽然隐忍但终能释怀,然后回到现实,重新发现自己、审视自己,涅磐新生的故事。但看到一半我就发现自己彻底错误,所有的人物都很压抑,无力。赵鲁寒无力怀念,无力激情;胡小光无力承担,无力发泄;甚至李丽,面对爱人也无法有一丝哪怕是短暂的,毫无负担的浪漫。整个影片里,唯一鲜亮的是李丽红色的围巾和铁路边的笑容,唯一有力的则是她的痛哭。命运能对人的折磨不过如此,心里都已没有了波澜。人只能在某一时间点,或者某一阶段,可能对一些事情真正释怀,然而过了这个节点,生命的发展又把我们带向未知的方向,心中的焦虑与不满也会慢慢滋长。从这点说,死亡,对于自觉这辈子过得不值的李丽来说反而是种解脱,所以,很多人并不怕死,因为即使痛苦也短暂,但很多人怕生,因为有无尽的难奈,还有那些身体与自己心灵孤独相伴的夜晚。
3 ) 女纺织工人集体裸浴的片段能通过光腚总局的审查还是说明了导演的强势
纺织姑娘》是王全安夹在《图雅的婚事》与《团圆》之间的作品,三部都是在国际上获大奖的作品。但不同于其他两部载誉而归后的高知名度,《纺织姑娘》被提到的机会很少。影片的国内是准许上映的,但也只是小范围点映而已,片中女纺织工人集体裸浴的片段能通过光 腚总局的审查还是说明了导演的强势,多年前《疯狂的代价》片头中伍宇娟和妹妹隔着玻璃的洗澡的片段也通过审查了,想想也很奇妙,摸不透光腚总局有关领导是怎么想的,也许在他们心里哺乳与洗澡的裸 露不算 色 情的事,嘿嘿。
4 ) 没有选择的人生
李莉是纺织姑娘,是下岗工人,又是绝症病人,三重身份没有一个具备光明的属性,只有平凡人的艰辛甚至苦难。没有工作只能陪人跳舞,无钱治病只能选择卧轨,但没胆量活着,又没勇气去死,一个渺小无力的女人只能徘徊在生死之间,进退两难。
李莉的丈夫骑着自行车载李莉去歌厅跳舞挣钱,已经是很温柔的处理方式了。同一个年代,沈阳铁西区的不少下岗工人同样是用破自行车载着妻子,不同的是,他们去的是洗浴场所,做的是皮肉生意。故事(多么像是一个充满荒诞色彩的故事)最惨不忍言的部分,那个皮条客竟是自己的丈夫。
这是一个时代无可奈何的缩影,也是一个历史痛苦不堪的见证。正如影片中的纺织姑娘李莉,错过的岂止是一个男人,还有整整一个时代。
影片开放式的结局,昭示的往往是没有选择的人生,但我们又能说什么呢?也许只能说:片尾没出现熟悉的字幕,已经是对这部电影最大的尊重。
5 ) 被误解&忽视所蒙蔽的双眼(剧透)
是从什么时候起,女主角开始抱着这样无所谓,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过日子?
找了个老实人结婚生子,仅仅是为了气父母;
无端找茬和丈夫吵架,只因为她不爱他;
违反纪律被扣工资,就能无休无尽地抱怨一整天;
她带儿子去学钢琴,想起的是年轻时拉手琴的恋人。
她对所有事情没有热情,琐碎的事(因在车间吃饭被扣工资)会激怒她,事关生计的事(工厂即将倒闭)她又漠不关心。这种生活的核心心态显而易见是,不耐烦。
她在病房外听到自己患了血癌,既不显得惊恐也不绝望。
打开煤气,在蛋糕上撒上安眠药吃起来,却被忽然回家的儿子打断了。她在洗手间失声痛哭,好像自己连提前结束生命的权利都要被夺走。
她坐在工友的身边抽烟,一起骂骂领导,
也听工友讲自己的婚姻和病情,却绝口不提自己的。
工友嘲讽围在手风琴青年身边的年轻姑娘天真幼稚,她笑笑。
工友说可以给她介绍个情人吧,她依然笑笑。
她似乎一直在想,又似乎什么都不想。她好想什么都不排斥,又什么都不接受。外界剧烈的变化并不使她迷茫,她像是被抛弃在某刻的孤儿,之后只是随波逐流地被时间推着走。
她对丈夫撒了谎,搭上火车去北方找年轻时的恋人。
穿越重重的生产线,最后在印染厂的生产线末端找到一个灰扑扑的,已经在沉重的生活中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而她在生命结束前,她只是想来问一句,为什么她寄出的百十来封信,他一封也没有回?
这种质问,像是临终前的审判。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收到她的信,而且像她一样,男人也心怀怨恨虚度了十多年。男人不再拉手风琴,不再向别人描述大海的样子。他有一个爱唱歌的女儿,身上仿佛有年轻时恋人的影子。
所有情绪失去支点,一下落了空。
两个人低头默默地吃东西,尝到五味杂陈。
两个人一起坐车去北戴河看了海,终于完成了年轻时的心愿,
第二天她不告而别,躺在了北方城市的轨道上。
依然想死。而火车开来前却自己缩成一团。最后在铁路职工追来制止她的时候还一路笑着跑了起来。她不再害怕活着了。
她回到家里,下了岗。丈夫依然不离不弃,无微不至的关怀守着她度过最后的时光。载着她和同事们谈笑风生地经过雪地;在舞厅外等她在音乐中最后的狂欢。
电影一直以克制的情绪进行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木讷的丈夫倾家荡产为她做治疗,追着说漏嘴的孩子跑出病房;
曾经的恋人从楼道里的废物堆里翻出手风琴上楼,拉起那首《纺织姑娘》;
恋人的爱很深,丈夫的爱很沉。2个男人木讷的表情之后的深沉感情,冲破了被误解和被忽视,终于以沉默的姿态爆发。
抗拒的心曾蒙蔽双眼,而生命结束前,她读懂了其中的温情。灵魂从病床上起身,抚摸熟睡中丈夫的头。她走到窗前,新年的焰火正在空中盛开。
纺 织 姑 娘
在那矮小的屋里 灯火在闪着光
年轻的纺织姑娘 坐在窗口旁
她年轻又美丽 褐色的眼睛
金黄色的辫子垂在肩上
她那伶俐的头脑 思想得深远
你在幻想什么 美丽的姑娘
在那矮小的屋里 灯火在闪着光
年轻的纺织姑娘 坐在窗口旁
6 ) 遗憾
我喜欢纺织女。我妈是纺织女,她有一群姐妹死党,小时候过年,一定有一天留给她的姐妹们。纺织厂的女人,尤其是武汉的纺织女工,并不象大多数人以为的,风风火火,刮燥的象一群麻雀。当然有豪爽型,但不少也温柔、安静,虽然她们精心打扮后显得土,甚至有点......艳俗。
我妈在世的时候,每年年末,我要拿着一堆医药费报销单,去她的老单位,排着长长的队,队伍大多也是纺织女工。退休的老女人,在岗的中年女人,刚工作不久比我还小的多的小女孩。
余男很象我脑海里的这些女人,除了说普通话的时候有点出戏。也许真有普通话说的这么好的陕西女工吧,只是我没见过。有观众说她的陕西话有待加强,我不熟这种方言,所以不影响我观看。
但是这个故事比我想象中好,这不是雷诺阿的洗衣女人,也不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这只是一个面临死亡的女人的故事。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她最想做的事情,是见她短暂人生里唯一爱过的男人。
所以我觉得这只是个爱情故事。我们都以为,人生这么长,谈恋爱的时间足够,我们会爱很多很多的人,经历很多很多的事。但其实大部分人,一生可能只爱过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或者象纺织女工,只有一个。
他和她,在那样一个年代里错过了。他一辈子都爱她,她一辈子都爱他,只是他们和所有那个年代的中国人一样,选择了,认命。直到她知道生命即将终止,她终于什么也不在乎了,她要去找他。她找到了,她知道,他也一直爱着她。他们是彼此一辈子的爱,只是,她就要死了。
我喜欢图雅,我也喜欢李丽,我喜欢电影里的音乐和歌声,我喜欢王全安的镜头。他的镜头象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心目中的中国人。每个人都温顺、善良、隐忍,就象李丽的台词,中国人,不都这么过吗。
从韩国寄回照片的小段子,看的时候我笑了。想起那年去张家界,在武陵源的大排挡里吃炒粉,夫妇俩有个可爱的小女孩,我给她拍照,她问我,你怎么把照片给我呢?
我请她的妈妈留给我地址,老板娘说不用了,小孩的话别当真。我认真的说,我一定寄给你们。一个月后他们发短信告诉我,收到照片了。
于是,我想起那个小女孩一家,他们和李丽、赵鲁寒还有李丽善良的丈夫一样,这些普通的、没什么钱的中国人,你们是我的兄弟姐妹。
7 ) 纺织姑娘
文/布宜诺斯
将死的现实
偌大的厂房,数以千计的机器,还在气头上的李丽精确地来到自己的位置,在旁人没法分辨的众多茶缸中取下属于自己的一个,如同迷宫中识路的小鼠,记忆成了一种本能。在耳朵里塞上棉球,大力撩拨棉纱经年的积尘,是纺织女工李丽每天的例行动作。同样例行的还有午休时与工友靠墙偷偷抽烟发牢骚,送孩子学琴,与丈夫在沉闷空气中对坐吃饭。日复一日,乏善可陈,生活,如循固定线路觅食的工蜂一般单调而忙碌。这是属于李丽的现实,显然,也是属于大多数普通国人的现实。毫无雕琢,没有巧合,王全安就是把日光之下的旧事呈现出来,为越来越依附戏剧的影像一再做减法,“非奇观化”,既是如此。
[纺织姑娘]为我们提供的现实影像中,最鲜活的一幕是女浴室中那群坦荡荡的裸体。镜头中的她们已经青春不再,肌肉松弛,臀部下垂,却没有任何掩饰,也未见丝毫别扭,因为这也是生活最普通不过的一幕,每日都在发生,因为真实,所以自然。最应该“奇观”的一幕是丈夫们骑车送妻子们去舞厅赚钱。难得如此靠近,难得有这么多玩笑话,男男女女像是憋闷了一夜的鸽子终于出笼觅食,调子是欢快的,而在他们路途的尽头,竟是要将自己的女人亲手送入陌生男人的怀抱。在乐观的表象之下,男人的尊严已经完全败给窘迫的生活,如果不加讽刺,便只剩下悲凉,而这,才是生活的原貌。
传统的中国人信奉佛祖的意见,让“死”在人生四苦中占据偌大一席,于人来讲何等重要,但是,在王全安非奇观化的镜头中,死亡也被淡化得如生活本身一般微不足道。李丽被下了最终判词后,伴随着她的沉默的,是工友唠家常般讲述自己得乳癌、散了家的经历;是效益低下工厂终于面临倒闭的消息。在婚姻冷漠,生计难继已成为常态的情况下,肉体的死亡,只是为李丽早就行将就木的生活加了一把助力。
在女工们饱含深情的《纺织姑娘》歌声中,李丽第一次倒下了。
这是一首符咒般的苏联老歌,将这样一群人尘封在一个时代里,操弄着过时的机器,遵循着过时的制度,壳子即将支离破碎时,他们的第一反应还是死撑着。这样的人和故事,至今仍散布在这片土地上,这种胶着和死亡,让始终回避批判的王全安都有点撑不住了。
但王全安毕竟不是贾樟柯,虽然二人都是拿“现实”做最基本的食材。李丽不是小武,她再普通不过,怎若他以社会边缘人身份传达着一个时代的茫然。李丽不是韩三明,同样寻访旧情人,她了却了一个私人心愿,而他却背负着一个被迫移植群体的所有目光。李丽也不是侯丽君,都在面对下岗,李丽懒懒地说“我要能把厂子‘吭’倒闭,我就天天‘吭’不停”,只是一个女人的赌气调侃,[二十四城记]让侯丽君原原本本地讲述了散伙饭的“咽泪装欢”,再就业的次次辗转,仍旧是对一个时代典型的提炼。
[二十四城记]中,赵涛饰演的娜娜曾抹着眼泪提道:“我一走进那个车间,就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说话得喊着,我往里一看,根本找不见我妈,里面所有的人穿着蓝色工作服,低头干活。”这话里面,呈现的正是千万个李丽。对于同样的生存状态,贾樟柯提供的是一句精炼的口述,女儿对母亲的悲悯代表了一代人回望上一代人的群体心态,而王全安则给出了漫长而描述,几乎不予任何意见,对诠释感情的兴趣远远大过于批判体制。比起贾樟柯那颗见微知著、对一个个时代长吁短叹的少年野心,王全安倒像是个知天命的中年人。
王全安只是王全安而已,他从没试图如[盲井]、[夜·店]般,让现实主义沦为一个极富戏剧张力故事的最大注脚。[纺织姑娘]并没用死来做一场大戏,如同[图雅的婚事]本身就已经是一则社会新闻头条,也被他处理得如你我身边的夯实故事。能做减法就做减法吧,是王全安影像现实的所有着力点,大概,也是他用来应对现实的一贯态度。
埋葬的情感
[纺织姑娘]给出的生存状态和情感模式都是最接近国人生活本源的。电影开头,李丽由于被扣了工资大为光火,在车间吵嚷一番后,又让这件事成为浴室工友的最大谈资。与此同时,丈夫胡小光却被顾客无端挑剔,默默地将“错杀”的死鱼留给自己。足见,李丽算得上是个泼辣的女人,与她相对的胡小光却一贯隐忍。“我先上去了。”“我回去做饭。”二人的婚姻生活如大多数平凡家庭一般,琐碎,平淡,吃饭时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只言片语关乎当日烦恼,然后很快无话,好像也没什么爱情。
当死亡突如其来时,总会坍塌掉一些东西,但是在中国式的情感表达中,连坍塌都可能是无声的。
至始至终,胡小光几乎是没有表情的,在口吐判词的医生面前一样,在脱力的李丽面前一样,第一次对顾客爆发时一样,卖掉房子给李丽看病时也一样。而在死亡面前,泼辣的李丽第一次沉默了。整部电影,李丽只哭了四次,没有一次是在人前;笑亦有四次,直面相对的或舞厅里的陌生人,或海鸥飞过的大海,和儿子最亲热的一刻也是隔着遥远的电话线。和初恋情人赵鲁寒会面时,她也只是淡淡地看着,没有拥抱,没有笑容,时隔十年再次交谈,也没什么眼神交流,谈的也都是些生活琐事,有当年的,有如今的,唯独少了浓烈的情感表达,虽然她口口声声也在说,就让我出去,在外头,快活一天是一天。
这是典型的东方式压抑,即使在死亡面前,情感的表达也是重重掩饰的,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放开地快活。
西方的狂欢式死亡在东方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你的妈妈也是]有来自南美的狂热路途,是绝症女人勾搭两个半熟少年走上寻觅黄金海岸的性爱之旅;[战龙闯天关]则是刻板德国人的反攻,二个从绝症病房结伴逃出的年轻人,抢劫,逃亡,一路跑向大海,让一个大火球最终融化在海水里。而东方,有[八月照相馆]中命不久矣的永元对德琳未置一词的回避,却在暗处的屋内抚摸她印在窗上的身影;有[纺织姑娘]的李丽,在飘雪的天台上望着空气抽烟,身边的丈夫自知劝不出什么,讷言良久,默默陪她站着。
讲究自我和个性的西方,生死由己,随性而行的一面在死亡的逼迫下被放大到极致,而东方,顾虑来自于他人,时间越短,便需要与他人更少的牵绊。无法放纵,是在尽自己最后一份责任予身旁的生者。在压抑的表象之下,拖曳住东方人的,其实是埋藏得太深的情感。
说到底,王全安是被一个纠结于“你到底收没收到信”的女人触动,才有了[纺织姑娘],李丽就成了这样一个犯轴儿的女人,一起分享过那么多的赵寒鲁,说断就断了,连封信都没回过,一去十年。所以,她对胡小光从未上心,连本该最宠爱的儿子与她都是疏远的,映射出这段婚姻的冷漠。她送儿子去学钢琴,惦念的还不是与赵鲁寒一个拉手风琴一个唱和《纺织姑娘》的日子。对生活提不起劲头的表面之下,她其实太重情,太念旧。站在李丽背后的胡小光,榆木疙瘩性格,没有人知道他爱吃什么,没有人过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对李丽平日的无理取闹照单全收,明知治病毫无希望,还是卖掉了房子,拙劣的表达方式背后,是深深的爱、责任和忍耐。胡小光的样子,正是太多被现实磨去了自我、从没从口中吐出过爱字的朴实国人的样子。
东方式的隐忍之下,不乏的其实是大智慧,那是对生死的通透和对生活的原谅。
一路面无表情的赵鲁寒,终究在陈年旧物中拾起那架荒废多年的手风琴,拉了那半首曲子。与此同时,临去的李丽用灵魂温柔抚摸了胡小光的头,其时守在病床旁的他因疲累而昏昏睡去。[图雅的婚事]以图雅的哭泣开篇和收尾,那是她终于踏入新生活时,将以往的辛酸一并释放,而[纺织姑娘]的李丽,是收在一个笑容上的,被铁路员紧咬在后面,刚死过一回的她越跑越有力气,跑着跑着就笑了。淡忘掉死亡之后,生活,总归还是有趣的。
原文刊于《看电影》2009年11月上
8 ) 家庭伦理片。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让生命只剩下寥寥数周,于是想放纵自我,重活一回,才发现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虚无缥缈,只有现实生活才是自己走完一生最后的依托
家庭伦理片。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让生命只剩下寥寥数周,于是想放纵自我,重活一回,才发现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虚无缥缈,只有现实生活才是自己走完一生最后的依托,那个陪伴自己到最后的,并不一定是自己最爱的人,但是绝对是待你最好,对你最真诚的人。生活注定如此,又何必挣扎,虽然被人追赶是因为不合规矩,冲破俗套所致,赢回自我是多么幸福的事,就像脸上最灿烂的笑意闪耀在阳光里。
女主是个纺织厂的女工,很有个性,一点不公正的对待她都会争论不休。她丈夫是个买鱼的商贩,两个人的孩子由女主带到厂里照顾。有一天女主突然晕倒,经过医院诊断是白血病,但是家里又付不起治疗的费用。虽然丈夫极力隐瞒,但是女主还是知道了病情。一直抗争的她变得沉默寡言,女友告诉她有个舞厅,可以和男同志跳跳舞,还能挣钱。于是她去了那里,但是还是很不习惯。她准备以旅游之名,去寻找10年前的旧情人,但是找到旧情人后,才知道他过得也很好,有了孩子。并没有受到自己的影响。两个人一起去看北戴河的海,但是北戴河却结了冰,也没有想象的美好。原来所有的美好都只存在于想象里,一旦伸手触及,才发现平庸得让人失望。她逃离了与初恋的相守,准备去自杀,但是鼓不起勇气。最后她还是回到了家里,茫然地看着这片即将改变的土地,原来的纺织厂关门了,马上就要下岗回家,原来的院落满是苍凉,好想正在孕育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但是这些已经和自己没有关联。因为女主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她以为是将就的生活,但是陪伴她到最后的还是老实巴交的丈夫,他买了房子为妻子治疗,用最简单最纯朴的爱去温暖妻子,其实这样的爱还不足够温暖嘛?还至于为了遥遥无期的10之约,为了几百封一去不回的信而纠结难忘嘛?我觉得最后她轻抚丈夫的额头就是回答,她觉得只有回归家庭,陪伴自己到最后的爱才是最真实的,她想明白了。虽然冲破规则,不守规矩的活着真的很幸福,很刺激,但是这所有的都是过眼浮云,只可以用想象去丰满,去美化,真正来到跟前,就残酷得有如北戴河冰封的湖面,苍茫的沙滩一样。
余男的表演真心很好,对于这个女人的身世很是同情。其实老一辈人的爱情就是这样将就着就过了一辈子,真正喜欢的人只能存在在记忆里。争着吵着就过了一辈子,到底爱不爱想不明白。但是正是这么简单纯朴的爱情,却焕发出最动人的陪伴,最真情的付出。对生活的挣扎,一下子就颠覆了整个世界。镜头中的世界应该是上一代人熟识的。一起上下班的作息,嘈杂的厂房,一起唠嗑的午后,相互依偎的二八大杠,满目霓虹的舞厅,大红大紫的衣着,挤成一团的客车,时代即将把所有送去历史,但是有很多人不适应,或者说还没有准备好。但是这里的记忆有时还是很怀念,就像高高挂在墙头没有玻璃的窗户,窗框上满是飘零的灰絮……
有几场戏处理得假了,摄影属于藏起来那种.
余男的表演真是不错。
悲剧感
一个时代过去了
这次的非专业演员们 表现的有点抽离啊
本片涉及了许多吸引人的元素。余男有几场戏演得真棒。不过整体总觉得臆造的成分太大。
这部电影,一真,二诚。西安东郊纺织城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影片给了空旷偌大的纺织厂一个长久的特写:它如此破败,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王全安需要个好编剧
为《团圆》练手的?不少空镜头和固定机位。雪景。现在我是越来越喜欢看些可以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故事了,神马宏大叙事神马戏剧冲突神马俯瞰众生都不需要,导演你能不动声色讲好个简单的故事,让我在观影的某时某刻小心脏突然那么嘣一下,就很满足了。
如果这是二十年前拍的电影,它无疑是一部好电影,但它拍摄于2009年,所以,它只能是一部经不起时间推敲的好电影。但余男演得很好。
毫无疑问,卑微渺小的《纺织姑娘》是滚滚历史浪潮下一个时代的挽歌。比较遗憾的是王全安在这首大合唱当中加入了过多戏剧性(诗意)的“高音” 段落,作者这样处理无非想要照亮人在被剥夺生存权利之时的愤懑和挣扎。然而实际上无论是环境还是底层工农这种垂死时的无助时常是活在不被人们注意到的暗角里,他们与命运作着抵抗忍气吞声的姿态往往也是被工厂以及社会选择性忽视的对象。影片从走出去开始渐入佳境,那场寻爱之旅既是对与幸福生活失之交臂的弥补,也是对个人与时代彼此错过的抚慰。
余男真是演技派,剧本力道欠佳
桥 自行车 风扇 王全安你也要和老杨一样来折磨我对不?不过 经过了广院的一个半月 确实能多留意到很多电影元素哇。。总体感觉 比《左右》要更淡定些个人些 但非常有嚼头 douban打6.8分可真是委屈了 余男的表演的确很好
并没有什么代表性,年轻的纺织姑娘,你在幻想什么?
还算挺喜欢王全安拍吃饭的场面的,这也总是他能控制好的场景,不能接受结尾赵鲁寒重新拉起手风琴的设计式呼应。
长镜头,呆滞,无奈的生活。
这片儿比《月蚀》好,比《图雅》好,王全安大师气度已现,第六代里上一个是贾樟柯,如今看来也就这两人而已。不必说卢茨的自然光和长镜头是多么的牛逼,也不必去挖剧情的合理与否,就凭语言自觉这一点五星没有商量。何况此片谈到的国企话题已是与《二十四城记》堪比的厚实,苏联老歌更是神来之笔
二伯平安
纺织产业的衰败,仰慕苏联时代的终结,微渺人物命运的凋零
王全安真是个会拍电影的人。开篇节奏稍慢,不知道要讲什么,后来没想到把一个这么简单的故事讲得这么丰富。感觉女主这样的坚强是真实的,有挣扎有遗憾有疑惑有无奈,台词很少但都对剧情有力地推进。怀旧感也很真实,不造作不美化却有种自然的诗意。好几处让镜头真美:染布机下铁轨上工厂舞台,结尾阳光